昨晚又夢見央米了。這個傢伙至今還是一樣頑皮,三不五時就會跑出來現一現身。大概因為牠在的時候從未替牠留影,夢裡我竟在跟牠拍照。前年在天涯社區連載此文,頗受歡迎。剛好又有同學提及牠,不如就此順水推舟,把冷飯再回一回鍋,希望能做成揚州炒飯。
(一)前綴╱前贅
一直想寫篇關於央米的故事。

把央米抓回家時,正值雞年。轉眼之間,又是雞年了。為表示一點懷念之意,就重新提起了筆。哪知塗鴉不到一半,已經幾千字。這些芝麻綠豆,破碎支離,串連著不像小說,分開來更不成片段。要選幾個精采場景寫成散文,又不願有所取捨。於是就接受朋友的意見,想到哪裡,寫到哪裡吧。一番「拉雜」,希望讀者諸君不要「摧燒之」則個。
(二)釋「央米」
嚴格說,央米本叫做Yummy,名字是我取的。剛把牠抓回來的時候,母親一直管牠叫「雞囉囉」,

(三)邂逅
央米的出生地不詳,但牠短短一生起碼住過兩個地方:香港、大陸。那年五月剛考完中五會考,
(四)來者不拒
一般的雞到了陌生地方,

(五)越來越沒規矩了
我們喂得高興,卻不知道出了毛病。第二天再把米粒撒在地上,央米已經不吃了。為了引誘牠進食,我把米粒放在掌心。

(六)第二選擇
坐在房裡讀書,如果看到央米從門口掠過,原因大約只有三個。有好吃的東西,自然是拍翅撒腿,忙不迭的。電冰箱打開了,也會迫不及待。不過牠對於電冰箱的態度比一般貓狗來得有禮貌,雖然迫不及待,在電冰箱只會站在一旁眼看手﹙嘴﹚不動,決不亡命撲上去撒野。母親說得對,央米不是一味只知道饞。牠陪母親在廚房燒菜,從未吵著要吃的。
至於第三個掠門而過的原因,就是看見了母親。可能女性荷爾蒙有獨特的氣味吧,牠喜歡母親喜歡得不得了,一天到晚跟在她後面。東面的太陽斜斜照進屋裡,母親故意喝道:「曬太陽曬太陽!」於是央米就跳到陽光裡底下,左腿一伸,右翅一翻。可是,這種日光浴下的優雅造型從沒有維持超過五秒鐘。只要母親一有動靜,牠又跟過去了。母親加快步伐,牠就相應增速,張開翅膀歪著身子跑,像一個小黃風火輪。有時央米也會做母親的開路先鋒。母親見牠跑在前面,故意轉身,牠也來個急煞車――由於地面磁磚很滑,往往要轉個大圈才煞得住車――回過頭來追。母親去了洗手間,人不見了。央米就四處環顧一番,「啾!」「啾!」地尋人啟事一下。還沒有回應,便來到我的房間了。我是牠的第二選擇。
﹙七﹚真是個鬥雞
也許是第一印象搞壞了,央米最不喜歡父親。那天工作在外的父親回家,

不過父親講央米是鬥雞,還真有點道理。央米腳大、腿長、髀粗,比同齡的小雞高大很多。母親認為牠像個穿著燈籠褲的高個子,我則認為像那些瘦高的、穿著大皮靴的白種小男孩。幾年後,我又到高山公園溜達,看見一個黑短健碩的男子坐在石凳上,旁邊的石桌栓著一隻白色的大鬥雞,雞冠紅似倒瀉的燭蠟。這時我才聯想到央米會在這裡出現的一些緣故。
話說回來,一天下午,父親對央米的印象終於徹底改觀了。他剛回家一開門,看到我和母親倚在沙發上打瞌睡,竟大笑起來了。我們睡眼惺忪地問他笑甚麼,他指了指地上:原來央米也伏在一隻空拖鞋上睡著了。
﹙八﹚思行合一
央米甚麼都好,就是有時會隨地遺矢。一旦牠扔下地雷,我都會儘快拿衛生紙把地磚擦乾淨,免得牠踩了。但不久,我的「儘快」竟引起了央米的疑心:要拿走而不給牠的物事,肯定是好的。終於有次,牠趁我擦地磚時出其不備地衝過去把那團衛生紙啄了一口,結果才知道中招了,把嘴巴在地上磨個不停。可是,這次經驗卻誘發了央米對衛生紙的熱愛。牠瘋狂地愛玩衛生紙,總把紙撕成一條條吞下肚裡。母親為了逗牠,將衛生紙對摺成小硬塊。稍稍一晃,央米就要搶。這時,母親把紙塊挨到牠嘴邊,快速擺動著。央米先會忙亂一通,然後就安靜下來,掌握擺動的頻率後,突然一咬,往往能成功搶走紙塊。
央米的捕獵遊戲不限於衛生紙。只要你手上捏著一個網球、

又小又圓的玩意,央米也情有獨鍾。手錶的調鈕、螺絲帽、塑料彈子、鑰匙鏈上的小鋼珠、塑料拖鞋上的「O」字母,都愛去啄。當然,有人陪牠玩就更好。你如果不理牠,牠會主動過來叮你一下。那天我躺在沙發上,央米看見了,立刻跳起來啄我的耳垂。難道耳垂也屬於牠定義中「又小又圓」的玩意?
﹙九﹚造反了呀
央米愛玩,只要有亮光,牠就可以徹夜不眠。玩累了就休息一下,要麼伏在鞋子上,如果我坐著的話就過來伏在我腳背。牠很講究,從不隨便伏在地上――除非在地上給牠鋪一張紙。注意哦,最好要白紙。假使是報紙,牠會不喜歡上面那些黑色的「麻麻點點」,不住地用腳去趴,直到心理上認為那些東西都趴乾淨了才去伏。我也常常把央米托在手上,托的時候,要讓牠的雙腳穿過指縫懸空著,不然腳掌碰上支點就會一蹬。可能是在尋找蹬腳的機會吧,懸空的雙腳總是輕輕抖著。「你看,牠都怕了你。」母親打趣道。央米當然不怕我。但在這時,平日雄赳赳氣昂昂的牠倒有點我見猶憐了。
由於愛玩,央米情商也高。有時我們夜歸,把好夢正酣的牠從紙盒中拿出來,牠也不會因此發惱。一天半夜,我起床喝水,只聽見家裡有蟋蟀的叫聲。循著聲音找去:哪有甚麼蟋蟀,那是央米在紙盒中玩口技。「牠在唱著夜曲,自得其樂呢。」母親說。黑暗似乎還真給了牠黑色的眼睛,一點同類的夜盲症都沒有。
我們以前試過,出門前把牠放在一個大藍盆子裡。回家時,發現牠老早已跳出來了,全屋流竄殆遍。

﹙十﹚多識於鳥獸蟲豸
央米開始脫毛了,肚皮上都依稀看得見肉色。我猜測這是偏食的緣故,有些著慌。而母親則很樂觀,認為央米一直都活蹦亂跳的,不會有事,只要能多靜心曬曬太陽就好了。由於央米在家「不遑啟處」,我們決定每天把牠帶去附近何文田山,順便自己也做做早鍛鍊。
何文田山的步道修得很好,我們讓央米跟在後面,一起徒步上山。上山時,央米總是落後幾步,一下找到一條蚯蚓,一下就找到一條小蟲。到了山頂,我和母親做鍛鍊,央米卻總躲在一條長凳下面。抱牠出來,不久又走回去――原來天上有老鷹在飛。過了幾天,央米才走出來活動,但和我們的距離從未超過三公尺。牠常在草叢中穿來穿去,啄出一片僅及容身的空地,然後伏下去曬太陽。大樹下,野生的太陽花五顏六色地開了。母親說:「央米,過來當雞公主!」於是央米就連蹦帶跳地過來,在花間伏了下去。不到半個月,嫩黃羽毛果然豐厚些了。
天色不大好時,我們只以山腰為終點,讓央米在一個青草坡上玩耍。

央米上得山多,多識於鳥獸蟲豸。對狼狗是不變應萬變,對老鷹是躲,對蚯蚓是啄,對螞蟻則喜歡不勞而獲――牠嫌這些小蟲爬得太快了,最好你特意抓點來,讓牠吃殘廢餐。至於夏天早上嘁嘁喳喳個不停的小鳥,央米看似不聞不問,其實心裡有數得很。有天晚上,客廳的電視傳出小鳥的叫聲,正打著背手來回踱步的央米即刻就在螢幕前定下來,歪著腦袋看個究竟。「奇怪,山上的小鳥怎麼飛到家裡來了呢?」牠肯定這樣想。
我有生以來最神奇的一次經歷,也和央米有關。小時候隨母親學習鶴翔庄氣功,不到半個月就產生了自發功。後來由於學業繁重,一向沒有練習。那天在山上早鍛鍊,想看看這股「真氣」是否仍在。閉目凝神,自發功果然出現了。正在騰雲駕霧,忽然腳背有些斷續而異樣的感覺,腳邊的雲縷化成了絲瓜瓤子似的。我裝出一個菩薩低眉的樣子,微睜開眼,那一線寬的視覺範圍內,就只見央米在我腳背上踩來踩去,脖子伸得又直又高。剛才不還旁若無人地在遠處啄草抓蟲嗎,怎麼就跳過來了呢?我不堪其擾,只好收功。而央米又立刻回到原處,繼續自得其樂起來。難道牠能感受到神秘的磁場?還是以為我是一隻仙鶴,討厭這種「立雞群」的高姿態,所以來打鬧臺?
﹙十一﹚偷渡
暑假到了,我和母親要去大陸探親,央米面臨無人照料的問題。本欲將央米寄養在一位中學師兄家,但轉念一想:央米以後長大了,香港終究難以棲身。於是,我們決定帶央米到大陸。中港之間的關卡並不容易過,一旦發現私運未經檢疫的動物過關,罪可就大了。然而,為了央米,我們得冒這個險。
第二天一早,火車開到羅湖邊境,我就從紙盒中拿出央米,用橡皮筋把牠的雙腿捆好,

過了一關,還有一關:火車上也不能擅帶動物的。我正準備將紙盒塞進鋪下時,一個年輕的列車員走了過來:「有甚麼鳥在叫?」這趟,我只有乖乖地告訴他實情。列車員笑著把央米掂了掂就還給我,說:「是隻公的!」幸好我們火車上得早,旁邊沒有別的人,我趁機在紙盒裡撒了點小麥。等乘客都上滿,就不很方便了。七月的天氣火熱,而十二年前的火車是沒有空調的。我悄悄打開紙盒,發覺央米也在張著嘴巴喘氣,盒裡的小麥一粒都沒有吃。車程有十七八個小時,只有暗暗祈禱央米沒事。
心靜自然涼。開車後,我就一直坐著看書。不知何時,小腿肚子上隱隱有點刺疼。低頭一看,原來紙盒左上方的尖角處有個襯衫鈕扣大的小洞,一對小小的鳥喙就從小洞中伸了出來。這種又熱又沒胃口的情況下,央米還顧著玩。
﹙十二﹚雞婆婆
終於到了小姨家。我剛把被「囚」十幾個小時的央米從紙盒中放出來,牠就毫不客氣地在幾個房間巡視了一通。小姨道:「好,養到國慶節就做栗子雞吃。」母親平時善於諧謔,這時卻變得一本正經了:「你忍心嗎?」晚上,我們把央米安置在陽台一角,用一扇木板擋住。凌晨時,遠方的公雞抱曉了,不知央米以前聽見過這樣的聲音沒有,但牠顯然知道是同類,也「啾啾啾」地呼應。

不過有次,央米還沒乾透,卻如坐針氈。那天大家出去逛街,只有我留在家。我拿出隔夜的豆腐、青菜,想早一點把晚飯吃掉。央米看見我吃東西,這下可不得了。雖然布包得緊,但牠還是奮力地左搖又擺,最後滾罈子般的從茶几掉到地上。豆腐青菜縱使不合牠的胃口,但單單人類進食這個情態就足以令牠難於忍受。後來,我摸索出一條規律:央米對飯的態度沒有對米那麼決斷。但如果牠在滿地跑,你也別想喂飯。於是我想出一個絕招:在牠洗完澡被包起來的時候給牠喂飯。這招果然有用,每天只要有剩飯,都由央米負責。
﹙十三﹚玉米夢
「這本書說,哺乳類和鳥類都會做夢的。不知央米會做甚麼夢呢?」表妹翻著一本科普讀物說。「央米啊,會夢見自己吃好多好多的玉米。」小姨回答。「嗯,那牠醒來時一定很失望了,」表妹說,「我看見牠有時睡得好好的,嘴巴突然向前一啄就醒了。肯定是夢見自己在吃玉米。」
素食中,央米最愛新鮮的玉米。看見我們手上剛蒸好的玉米棒子,

有一段時間,市面上沒有玉米了。只好買些乾玉米,蒸熟了給央米吃。可是,牠明顯對乾玉米興趣不大。表妹把央米放在一個小板凳上,自己坐上另一個小板凳來喂食。央米對於這些玉米是吃軟不吃硬,對於表妹的政策則是吃硬不吃軟。有些玉米粒很硬,表妹不得不幫牠把皮剝開再喂。但有些明明很軟,央米卻執意不肯吃,摜在地上。「吃,快吃!」幾番下來,最後的解決方法就是表妹拾起玉米粒,把央米的腦袋半輕不重地拍一拍,牠才老實吞下。
﹙十四﹚肉食者痞,未能遠謀
有了玉米,央米挑食的老毛病有所改善。牠喜歡上西瓜皮、辣椒子,排骨湯渣吃得乾乾淨淨,對於生肉的喜愛更是近乎神經質。如果嘴裡啣了一塊生肉,央米會緊張得東眺西望,半天才找到一個隱密的所在,躲起來把肉吃掉。

可是管他方寸圓寸,於央米而言,是「只在乎曾經擁有」的。既然成功得手過,牛肉的所有權就轉易了。即便小姨將之拾回,央米依舊是理直氣壯地追討。有鑑於穩定壓倒一切,小姨只好息事寧雞,切給牠一小塊牛肉,外加所有剩棄的肥豬肉。
忽然發覺,央米大了不少,不管是體型還是食量。
﹙十五﹚還是個渾的
央米果真大了不少。

此時,小區居民飼養的小雞都在長尾巴,央米卻刁鑽古怪,最先是背上出現一排黑褐的小管,然後從小管中抽出黃底黑斑的羽毛。直到全身的羽毛都長齊了,偏偏還是不長尾巴。
「看看那些長了尾巴的小雞,多懂事的樣子啊。只有我們央米,還是個渾的。」小姨評述曰,「那些小雞早都學會走一步停三停,央米卻還是橫衝直撞,像個小將軍。」
「現在人人都忙著出國,只有牠是由海外投奔祖國,單憑這一點就很難得了,因此不能以常理論之。」那天來訪的徐叔叔分辨道。
﹙十六﹚八卦記略
央米越來越重,跑起來是一騰一騰的聲音。

央米的八卦行徑,不僅體現於麻將桌上。我坐在小椅子上看書,正在別處耍樂的央米就會跑過來站著,挺直脖子陪我一起看。真不明白,書中既沒有圖片,也沒有甚麼聲音,牠到底一本正經地在看甚麼呢?大門打開的時候,央米喜歡伏在一旁,有人經過,牠就「咕咕咕」地怪叫。甚至關在陽台上,牠也總是把頭伸出欄杆,看著樓下玩耍的孩子、騎車叫賣的小販。
可是,好奇心過甚是有問題的。一天,表妹紅漲著臉跑進客廳說:「央米不見了!」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陽台一望,才發現牠正優游地在樓下的草坪上啄草玩兒。還用說?肯定是整天在陽台探頭探腦,一不小心就從四五樓掉下去了。虧得有對翅膀拍一拍,減輕點下墜的力度。
(十七)偷襲行動
同樣是好奇心的驅使吧,央米偏愛偷襲行動。牠有時會試著去抓停在地上的小飛蟲,但和牠一如既往對鳥類的興趣相比,小飛蟲就算不得甚麼。如果有鴿子飛到陽台上,央米就會很「陰險」地去襲擊。偷襲的時候,牠整雙小腿都彎得接近水平的角度,一步、一步向前,最後突然一啄――不過無論是鴿子還是小飛蟲,央米偷襲往往都不成功,大概是吃得太好、長得太胖的緣故。
因為如此,能夠被偷襲成功的,只剩下一種動物:人。

央米的偷襲並不總是處心積慮的,牠也愛來即興。那天母親的好友帶著三歲的小妹來訪,小妹一見央米在客廳,就要和牠玩。可惜她不熟悉央米的脾氣,玩了不到十分鐘,央米就感到非常乏味,自顧自地到一邊啄小豆去了。不久,央米邁開步子準備去陽台,看到小妹站在那裡發呆,竟突然回頭在她胖嘟嘟的小腿上一叮。這下可不得了。小妹覺得央米不跟自己玩不說,還過來欺負,哇的一聲就哭了開來。這時,小姨連忙抱起小妹,向央米問道:「央米你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小妹才去叮她?」央米見小妹沒再哭,很識趣地「啾」了聲,回陽台去了。
(十八)看人打發
其實央米的偷襲對象還是以自家人為主,因為牠知道不管怎樣偷襲,大家都不會拿牠怎麼樣,相反還跟牠玩、保護牠。帶央米到小姨家樓下散步,牠總滿不在乎地四處浪蕩。

經過小妹一役後,央米對外人學會了看人打發。小姨有位朋友,每次來訪都對央米不冷不溫的,央米也淡然處之。這位朋友某天心血來潮,說他認識人在郊外辦了個很大的養雞場,建議送央米去「郊遊」。雖然我們捨不得,卻認為讓牠到大自然和同類間去歷練歷練也是好的。沒想到,還不足三天就回家了。詳細了解後,才知道一去農場,就有幾隻公雞聯手欺負央米。央米不甘示弱,跟他們激戰起來,結果把最兇那隻的左眼啄傷了。農場主說央米是隻我行我素的鬥雞,更何況跟人住慣了,不適合回歸雞群。回到家,央米高興得拍著翅膀,幾間屋裡大跑特跑了一通。從此以後,只要那位朋友來訪,央米就會歪起身子擋在門口,不讓他進來。
﹙十九﹚離別的日子
轉眼暑假就快結束,必須回香港了。至於央米,肯定要留在大陸。送行前,為免央米在家胡鬧,小姨把牠關在陽台上。那塊木板比較寬,以央米的身型還跳不過來。我到陽台去看央米最後一眼,只見央米把頭抬得很高,向我啾啾地叫。臨走時,央米又把頭貼近地面,一隻眼睛從木板和牆壁形成的縫隙間望著我。
在香港,我們三不五時就會打電話詢問央米的情況。表妹道:「我穿睡衣時,央米總是追在後面啄荷葉裙邊。」我說:「還不是因為你走路的姿勢太妖精了。」小姨道:「央米幾乎變成了一隻大雞,全身的深黃羽毛油亮亮的,就是尾巴仍然沒有。我們把牠搬到廚房去住了。」表妹說:「央米已經開叫了,不過牠叫得與眾不同。人家是『喔嗚嗚』、『喔嗚嗚』的叫,而牠呢,是『喔嗚嗚喔嗚――嗚』。」母親回答:「最後一『嗚』那麼短,表示還未叫完便喪失再叫的興趣了。牠依然覺得當小雞比較好。」姨丈說:「你小姨總是跟央米一起欺負我。她手腕上有顆黑痣,指一指,央米就叮一叮。再指一指,又叮一叮。誰知第三次她把我小腿指一指,央米竟發狠一啄。我當時正在沙發上打瞌睡,嚇得跳了起來。」小姨說:「央米乖著呢。每天清早上班,牠都把我送到樓下大門口。休息時,我喊聲:『央米,來!來!來!』不管在哪裡,央米都『登登登』地立刻跑來,一步跨上沙發,伏在我旁邊。」
﹙二十﹚尾聲
好幾個禮拜沒有和小姨聊天,聖誕節打電話問候時,才知道央米已經不在了。央米怎麼死的,至今是個謎。小姨說是由於雞瘟:「我每天下班回家,叫聲『央米』,牠就活蹦亂跳過來要吃的。而那天晚上我叫了好幾趟,牠才悶聲不響地出來,耷拉著腦袋,縮著脖子,有氣無力挨在我腳邊。那時牠冠子的顏色都發烏了。」表妹也附和道:「雞瘟,雞瘟。對街有家也養了幾隻雞。每天那家的公雞一叫,央米也跟著叫。後來那公雞得了病,不叫了。央米也不叫了,肯定是感染了雞瘟。」
母親卻不這樣認為。「又沒跟那家的雞處在一起,怎麼會染上雞瘟呢?冠子發烏,明明是中了毒。」母親斬釘截鐵地說,「肯定是你們院子樓上那個聞嫂子作的怪。你們不是說嗎,央米後來長得很高大,總是擋在樓梯口,嚇得她家小孫女都不敢下樓。聞嫂子因為這個緣故還踢過央米。加上你們家廚房總不關窗,要下毒太容易了。」
小姨和表妹作為當事人,雖不大相信母親的推斷,

可是,這樣一隻小雞,畢竟可遇不可求。後來閱讀科普書籍,得知雞類平均可以活三十年。而央米的壽命,竟不及這平均數的三十分之一。如影隨形的天才與早夭,難道不僅是人類的詛咒?十二年了,央米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每當想起央米,立刻浮現在眼前的,不是那些活潑伶俐、或者調皮搗蛋的樣子,而是牠把頭貼近地面、一隻眼睛從木板和牆壁形成的縫隙間望著我的神色。牠的眼神中帶著一種關切和不捨。由始至終,牠都理所當然地將自己看成一個人,而我們,都是他至親的家人。
2 則留言:
配合圖片又重看了一次央米,仍舊很有感覺。會讓人回想起往日所養的寵物。寵物寵物,雖冠上寵物之名,但往往成為家中的一份子,成就了歡喜悲傷。
PS.老師,請容我和朋友分享你的部落格,我想和她分享幾篇文章。
非常歡迎, 謝謝.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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