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6日 星期五

宜蘭即景二首

其一

空山風起林間籟、
瀚海月垂瀾外霜。
吹落不知星幾許、
迢遙萬點墜蘭陽。


其二

一宵星月睡闌珊。
到曉霞光穿夢還。
臥看青溟銜半日、
碧痕綽約是龜山。

2007年7月5日 星期四

小令二首.暑日偶成

鷓鴣天

獨捲簾櫳獨倚欄。彤雲翠雨兩姍姍。
今宵有酒今宵醉、鎮日無心鎮日閒。
○都一夢、隔千山。錦屏還自賤朱顏。
芳車去後誰邊繫、稻隴青深問白鷴。

蝶戀花

山接斜陽天接海。夢鎖高樓、林密鶯飛礙。
花岸月橋江一帶。車塵杳渺平蕪外。
○半晌峽雲生遠岱。全壓天低、融溢金成黛。
花雨夢中輕自在。夢醒狼藉尋難再。

2007年7月4日 星期三

漫談元朝皇帝的漢文化素養

從世祖忽必烈滅南宋(1279)到惠宗(順帝)妥懽帖睦爾北走應昌(1368),元朝一共經歷了11帝,89年。世祖於統一後在位15年,惠宗在位36年,已佔去整個元朝歷年的一半。剩下的諸位皇帝,在位或5、6年,或3、4年,或1、2年,最長也不過14年而已(成宗)。儘管從整個歷史的視角來看,元朝皇帝的素質不算下乘,但後人記得住的,大概只有世祖跟惠宗兩位。世祖駕崩至惠宗即位之間,走馬燈似的更換了9個皇帝。有學者究其原因,提出了三大問題:第一,元朝沒有制定出皇位繼承的法規,乃致諸王爭位,政局不穩;第二,元帝多嗜酒,以此戕生,享壽大率不過50歲;第三,漢化不力。有元一代,漢化是漫長而艱難的過程。僅就科舉來看,延祐二年(1315)復科距離宋亡36年,距離金亡更達81年。在這段日子裡,漢族知識分子完全沒有任何正常的晉身途徑。出路既無,想不讓關漢卿嘻笑怒罵、慷慨悲歌、「往煙花路上走」、當「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可乎?

總角之時,有次偶爾翻閱元朝皇帝畫像的圖片。除了太祖成吉思汗、太宗窩闊臺、世祖忽必烈外,其餘一概未曾見過。只覺得成宗之像渾樸而略帶英氣,武宗一臉顢頇之態,文宗深目高鼻,貌似回回。而仁宗則令人一驚:此帝雖身穿胡服,而容貌好不像中原儒生!稍後瀏覽歷史年代表,只見元代年號如中統、大德、至大、至順、至正等,多質樸少文;唯延祐之號,雍雅典重,似宋代所用者。對於元代中葉歷史略有了解之後,才知道延祐乃仁宗年號。元滅宋後,長期廢止科舉;仁宗即位後,場屋重開,史稱「延祐復科」。因此,仁宗貌類儒生,年號近宋,實非偶然。

元朝皇帝對漢文化抱持著怎樣的態度?其漢文化素養又如何?日本學者曾就此課題作過研究,可惜其文未見。但縱而觀之:

忽必烈改國號為元,始設年號,承金、宋之法統,善待趙孟頫、許衡等漢族士大夫,已可見其漢化之內容。世祖太子真金,「少從姚樞、竇默受《孝經》」,接受儒家教育,然其壽不永,未曾即位。真金之子鐵穆爾即後來的成宗,史稱其「承天下混一之後,垂拱而治,可謂善於守成者矣」,蓋受其父思想之影響。

成宗姪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早年從太常少卿李孟學習儒家典籍,其後遂有延祐復科之事。英宗碩德八剌乃仁宗之子,少習儒術,繼位後欲行漢法,導致以鐵木迭兒為首的部份蒙古貴族不滿,南坡之變,英宗遇弒。英宗堂叔也孫鐵木兒趁勢登基,是為泰定帝。泰定帝生長漠北,不諳漢族文化,加上事出倉卒,因此其即位詔書大概是直接將蒙古文翻譯成漢文,半文半白,不及由文臣潤色:

薛禪皇帝(忽必烈)可憐見嫡孫、裕宗皇帝(太子真金)長子、我仁慈甘麻剌爺爺根底,封授晉王,統領成吉思皇帝四個大斡耳朵,及軍馬、達達國土都付來。(甘麻剌)依著薛禪皇帝聖旨,小心謹慎,但凡軍馬人民的不揀甚麼勾當裏,遵守正道行來的上頭,數年之間,百姓得安業。在後,完澤篤皇帝(成宗)教我繼承位次,大斡耳朵裏委付了來。已委付了的大營盤看守著,扶立了兩個哥哥曲律皇帝(武宗)、普顏篤皇帝(仁宗),侄碩德八剌皇帝(英宗)。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謀異心,不圖位次,依本分與國家出氣力行來;諸王哥哥兄弟每,眾百姓每,也都理會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升天了也麼道(駕崩),迤南諸王大臣、軍士的諸王駙馬臣僚、達達百姓每,眾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虛,惟我是薛禪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長孫,大位次裏合坐地的體例有,其餘爭立的哥哥兄弟也無有;這般,晏駕其間(英宗死後),比及整治以來,人心難測,宜安撫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寧,早就這裏即位提說上頭,從著眾人的心,九月初四日,于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裏,大位次裏坐了也。交眾百姓每心安的上頭,赦書行有。

後世看來,堂堂詔書如此行文,不由令人有點哭笑不得之感。可是,泰定帝雖不染漢風,卻也當了五年的太平天子,還派人將《貞觀政要》、《資治通鑒》、《大學衍義》等典籍翻譯成蒙古文。

泰定去世後,其堂姪文宗圖帖睦爾即位。文宗樣貌似回回,但深受漢文化薰陶。現轉引相關資料如下:

在元代各個皇帝之中,文宗有著較深的文化修養,所以,在位期間比較注重文治。1329年二月,文宗設立了奎章閣學士院,秩正三品,專掌進講經史之書,考察歷代帝王之治。以翰林學士承旨忽都魯、都爾彌施、集賢大學士趙世延等人擔任奎章閣大學士。大學士之下設有侍書學士、承制學士、供奉學士、博士等官。這些職位大多由學問深、聲望高的朝官兼任。八月,在奎章閣學士院之下設藝文監,秩從三品,專門負責將儒家典籍譯成蒙古文字,以及校勘。當年還下令編纂《皇朝經世大典》,1331年五月修成,為元代一部重要的記述典章制度的巨著。文宗不僅自己聽學士們講解治國之道,而且下令所有勛貴大臣的子孫都要到奎章閣學習。1330年下令中書省、御史台、集賢院、奎章閣的官員共同主持對國子監學生的考試,合格者按考試成績分等授官,不合格的留校讀書,不得授予官職。文宗還沿用前朝褒揚聖賢的辦法,加封孔子之父齊國公叔梁紇為啟聖王,母魯國大夫人顏氏為啟聖王夫人,孔子之妻丌官氏為大成至聖文宣王夫人。後來,又封孟子為鄒國亞聖公,程顥為豫國公,程頤為洛國公,並對顏回、曾參、子思等人也加封了相應某國聖公稱號。

此外,文宗喜愛詩文,在藩王之時,已見其概。《宋元詩會》云:「上神智天畀,怡情詞翰,雅喜登臨。居金陵潛邸時,常屏從官,獨造鍾山冶亭,吟賞竟日。」文宗現存詩作僅有兩首,但頗能反映其特色。元末葉子奇《草木子》收錄元文宗〈自集慶路入正大統途中偶吟〉七律一首,其詩云:

穿了氁衫便著鞭。
一鉤殘月柳梢邊。
二三點露滴如雨、
六七個星猶在天。
犬吠竹籬人過語、
雞鳴茅店客驚眠。
須臾捧出扶桑日、
七十二峰都在前。


據《元史》記載,泰定帝崩後,權臣燕帖木爾遣人往江南迎接文宗即位。此詩正作於前往大都的途中。全詩明白曉暢,讀之如歷其境。故有學者論此作「寂靜中不乏朝氣,和婉中不乏威嚴,太平天子的氣象儼然」;「詩歌最後兩句,不愧天子手筆,頗有威加海內萬方賓服的氣派,語氣不同凡響」。此外,詩中第二、三聯,論者以為對仗工整,意境清新,實際上更運用了奪胎換骨之法。五代盧延讓〈松寺〉詩:「兩三條電欲為雨,七八個星猶在天。」楊徽之〈漢陽晚泊〉:「犬吠竹籬沽酒客。」晚唐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由此不僅可知文宗化用前賢作品而無跡,更見得他對晚唐五代詩頗有偏愛。文宗另一首傳世之作名為〈題九華〉。其詩曰:

昔年曾見九華圖。
為問江南有也無。
今日五溪橋上望、
畫師猶自久功夫。


該詩同樣平白如話,似乎無甚韻味,其實不著痕跡地讚頌了九華山之美。
當年僅僅看到九華山的圖畫,便為其所吸引,驚詫江南竟有如此令人神往的美景。但今天真正來到九華山下,卻發現當年的畫師畫得實在不夠好。這種烘雲托月之法,不由令人想到荷馬史詩《伊里亞特》中的一幕:當海倫出現在希臘聯軍面前時,史詩並未正面寫她如何美貌,只是記述希臘統帥的讚嘆道:「為了這樣的美女,即使再多打十年仗也甘願!」

文宗說「畫師猶自久功夫」,並非一時興起之語,他本人即精於書畫。《元史》記載,文宗的書法受趙孟頫影響宗而晉人,「落筆過人,得唐太宗晉祠碑風,遂益超旨」。他曾命近臣房大年畫《京都萬歲山圖》,房大年以為自己火候未到而請辭。文宗於是索紙運筆,先作一稿,「大年驚服,謂格法周匝停勻,雖積學專工,莫能及也」。文宗的書畫作品在今日極為罕見,2005年大陸的某拍賣會上,有文宗《相馬圖》一幅,據說是從一位日本收藏家處徵集所得,這大概是其作品之僅存者。

至於末代皇帝、文宗之姪惠宗妥懽貼睦爾,幼年因受皇位爭奪之累,先後被貶居高麗和廣西,受漢文化薰陶更深。尤其在廣西靜江,惠宗寓居大
園寺中,拜秋江長老為師,讀《論語》、《孝經》,並每日寫字兩張。即位後,惠宗頗喜蒐集碑帖,時有御書賜與臣下,並要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學虞世南字。此外,惠宗好為詩,《草木子》記載:

上有佳句云:「鳥啼紅樹裏,人在翠微中。」天下誦之。

此聯雖為殘句,承平雍熙的氣象,隱然可見。元末明初名僧釋宗泐有〈送徐伯廉歸南陵〉詩云:「把酒城南道,離懷去住同。鳥啼紅樹裏,人在翠微中。山雨添秋色,溪雲渡晚風。倚樓相憶處,明月各西東。」其頷聯當即化用惠宗成句。

《元史》記載,惠宗一日覽宋徽宗畫,稱善。大臣巎巎進言:「徽宗多能,惟一事不能。」帝問何事,巎巎對曰:「獨不能為君爾。身辱國破,皆由不能為君所致。人君貴能為君,他非所尚也。」惠宗後期步徽宗後塵,怠於政事,荒於遊宴,以致朝政敗壞,民變蜂起。至正28年(1368) 閏7月23日,明太祖朱元璋派大將徐達分水陸兩路向大都進攻,元軍潰逃。28日,惠宗攜三宮后妃、皇太子、皇太妃北奔上都,屯兵積糧,意欲捲土重來。朱元璋遣使遺書,曉以利害。惠宗遂作〈答明主〉詩曰:

金陵使者渡江來。
漠漠風煙一道開。
王氣有時還自息、
皇恩何處不周回。
信知海內歸明主、
亦喜江南有俊才。
歸去誠心煩為說、
春風先到鳳凰臺。


全詩語調不卑不亢,承認元祚已盡,又自詡皇恩周回。但將「明主」對「俊才」,對朱元璋未嘗沒有些違心的恭維,婉轉表達了禪讓之意。兩年後。惠宗在沙拉木倫河畔的應昌府去世。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繼位於哈拉和林,是為昭宗,年號宣光,史稱北元。野史收錄昭宗為太子時所作〈新月詩〉云:

昨夜嚴陵失釣鉤。
何人移上碧雲頭。
雖然未得團圓相、
也有清光照九州。


此詩可謂一語成讖。失去了中原的北元政權彷如缺月一般,縱有清光,終非完璧。昭宗在位8年去世,其子脫古思帖木兒繼位,年號天元。1388年,十萬明軍在合勒卡河和克魯倫河之間、貝加爾湖南岸大敗脫古思帖木兒的軍隊,殘元諸王、平章以下官員三千多人及軍士七萬余人被俘,脫古思帖木兒被部將縊殺。其後又經歷了恩克卓里克圖、額勒伯克、坤帖木兒三代。1402年,鬼力赤弒坤帖木兒而自立為汗,去「元」的國號,改稱韃靼,北元滅亡。

元代的興亡,與漢文化的消長為終始。成吉思汗雖然只識彎弓射大鵰,卻也曾指著耶律楚材對窩闊臺說:「此人,天賜我家。爾後軍國庶政,當悉委之。」蒙古滅金後,漢文化不絕如縷,耶律楚材居功甚偉。忽必烈統一天下後,元朝皇帝日益漢化,遂有仁宗復科舉、英宗行漢法,其後更出現了文宗、惠宗這樣的右文之主。北元時代,元帝雖仍以反攻為念,但漢文化影響已日趨淡薄。昭宗有國號、有年號、有廟號,天元帝已無廟號,天元以後年號亦無,最後一血統不明的鬼力赤篡位後,更連國號也一併廢去,至於反攻問題,也就不了了之了。可見,蒙、漢傳統一直處於此消彼長的形勢。但話說回來,文宗、惠宗的詩作,雖然不敢說第一流,但與今日一些附庸風雅的權貴作品相比,依然頗具專業性。五四以來,提倡我手寫我口,以致今天稍微會謅一二合乎平仄的句子,都令人刮目相看。不過在某些達官貴人的眼中,也許泰定帝那俗白的即位詔書,比文言文更值得推崇。

2007年7月3日 星期二

慣性

物理學中所說的「慣性」,拉丁文叫做「inertia」,說白了,就是「inert」,懶惰的意思。根據物理學理論,在沒有外力影響的情況下,所有的物體只會有兩種狀態:靜止,或勻速運動。因此所謂惰性,不僅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也指長期無休止地做某一件事。幾年以還,論文寫作成為我的「惰性」,良莠雜陳,砂石俱下。而近月來,有點想改變這種勻速運動的狀態,於是開設部落格,重新開始寫雜文,也算是找機會督促自己練習一下早已生鏽的筆桿子吧。

Melzhou兄是幾年前浪跡天涯之時結識的,博學多聞、謙雅淳厚。年來執教臺灣,疏於通問,誠我之罪。周兄知我部落格開張,特地「繞道」光臨,溫言相勵,自謂「年來忙於譯事,曳尾塗中」,且告知他的部落格網址。與我這些言不及義、無病呻吟的餖飣文字相比,周兄文如其人,筆觸敏銳,文風嫻雅而時露機鋒。其言云:

身為混跡文化邊緣之非專業人士,要想在曳尾塗中力求存活的同時又不活得灰頭土臉,要想自己的感知判斷依舊銳敏,要想不被周遭環境與人事弄得麻木以至髒汙,實在需要十二萬分的膽量與素養;而即如此,亦未必容易堅守。

在褒衣博帶的廟堂之中,當然可以產生孟子這樣的賢哲、韓德爾這樣的音樂大師。但若想一視聽、齊生死,從客觀的角度透視這個社會,恐怕還是要當莊子和巴赫。周兄的「曳尾塗中」,未嘗不就是「絕雲氣、負青天」。

孟子、韓德爾也好,莊子、巴赫也好,他們是哲人,是先知,是道德的楷模,是智慧的追求者。但在眾生平等的當下,沒有人會耐煩去聽人說教。以敝業而言,古人說為師要傳道、授業、解惑。傳道之論,久已不聞。授業嘛,所謂「畢業失業」,大學恐怕就是一個失業人士製造廠,沒有甚麼好炫燿的。因此,現在的老師似乎只負責解惑就夠了。香港某專上書院院長曾云:「我們的宗旨是為市場培訓人才。」大學是商店,校長是經理,學生是顧客,而老師則是售貨員(授課員)。當然,你的行銷方式要有技巧。「氣兒大了怕吹倒了林姑娘,氣兒暖了怕吹化了薛姑娘」,萬一沒有面面俱圓、投其所好,小心顧客把銷售問卷寫壞,或者去經理處參你一本,你就吃不了兜著走。但不幸的是,目前教育產業化的過程卻又不徹底。負責講授國文的老師,依然被視為道德的化身。一方面,學生會把你視為老頑固;另一方面,家長依然會疾呼:「教不嚴,師之惰!」

「老」也者,年高德劭之謂。十幾年前曾經讀到一篇老畫家吳冠中教授寫的〈憶初戀〉,關於他抗戰時期對一位護士的單戀。編輯在文前特地註明:吳先生「老夫聊發少年狂」。似乎如果不是「發少年狂」,吳教授就不應該「為老不尊」地寫出這類題材的東西。


「老」師當久了,愈來愈感到寫雜文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在寫慣了論文以後。論文是學術性的,在立論、闡述的過程中必須一絲不苟;而雜文,其閱讀固然令讀者感到愉悅,其寫作往往也令作者感到輕鬆,因此沒有那麼慎言。王國維把詞的境界分為「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把這個說法誤用一下:論文就是「無我之境」,你可以太上忘情,指點古今,暢言己見卻不著己跡;而雜文則是「有我之境」,有意無意中,你會在字裡行間展露你自己。身為混跡象牙塔之「專業人士」,展露自己也許意味著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身上的褒衣博帶一件件脫去。這種感覺對於在象牙塔中靜止或勻速運動的人來說是不大好受的。不過,我縱然沒有太多的膽量與素養,對於周兄所講的銳敏的感知判斷力卻心嚮往之。至於「且道天涼好個秋」,等年高德劭一點再說罷!

2007年7月2日 星期一

〈大司命〉主題變奏

﹙一﹚Adagio―「廣開兮天門」
  
  太陽 在東海的盡頭
  用第一束光
  把渾蒙的大地
  印曬成黑白相片
  
  玄雲在騷動 鼓摩
  不屈於神車
  從陽阿帶來的濕轍
  卻 終遭輾碎
  化為涷雨
  墜落 墜落 墜落 墜落
  在若木的頂端
  融化 蒸發 消失
  
﹙二﹚Allegretto cantabile―「吾與君兮齋速」
  
  青蒼在大地的臉龐流轉
  日光灼亮了湖泊的眼睛
  滾動的神轂
  剪裂雨後的清氣
  
  她 從哪裡來
  她的長髮和著地籟飄逸
  麻布衣裙下掩膝蓋
  結紮在她的左肩
  袒露的右臂佩著獸骨的條脫
  
  沐浴於神車投射在
  大地的陰影
  像小鹿一樣
  她矯健的赤裸的雙腳
  飛快地交替
  一直越過了巖巖的空桑
  
﹙三﹚Andante―「不寖近兮愈疏」  

  背景在旋轉
  
  背景上 一切定點
  繞著圓心 高速旋轉
  畫出一道道
  相鄰的水平軌跡
  桂花的 黃
  蘪蕪的 白
  女蘿的 青
  祂和她站在圓心
  相視而沉默
  
  她的眼中
  祂粗亂的長髮
  以紅繩結成一束
  盤繞在額際
  鬚根從唇邊
  向兩鬢延展
  古銅色結實的上身
  虎皮裙上
  宇宙的能量在
  刀鞘的寶石中聚焦
  
  她 從祂透明的
  帶著笑意的眼睛裡
  看到自己
  隨著背景 高速旋轉
  帶著笑意的眼睛
  
﹙四﹚Largo―「孰離合兮可為」  

  轔轔的神車
  在眩目而遼遠的天際
  凝成一點
  像蜜蜂
  在三維的座標
  描摹著曲線
  
  桂葉在空氣中沉寂
  桂馨在沉寂中蔓伸
  她靜佇的身影
  與桂影冥合
  好久 好久 好久 好久
  頭髮 一直垂到了地面








2007年7月1日 星期日

代友人轉貼

委托書
廣州, 東風東路550号, 24 樓,
廣州僑聯聯會負責人員。

尊敬的廣州市僑聯職員:

您好。

我們的家鄉是廣東順德陳村,大都鄉,梁家望族,遷移國內外頗久。頃接家鄉來鴻,哀訴歷代的祖墳,均被政府封山育林轉用去了! 這一青天霹靂,情何以堪?太空有舟奔月,人間無地埋骨。去歲報載陳村梁氏宗祠將成歷史展覓館,殊知今朝陳村梁氏宗祖竟成出土遊魂!

我們的先祖,自元朝中原喪亂南遷。清朝光緒間,官居五品,為民奔馳得力,鞠躬盡瘁。臨終時光緒帝特意封賜此一山墳,以為子孫後世,老有所終之地。不知何因何咎,廣東省廣州市的育林局竟不則一聲,派工作人員,堵翻了我們先祖的墓基,開掘了我們的祖墳地和神主牌,歷代的宗廟倒塌於一旦,只留下了一片愴凉,斷塚危樯。 我是定居美洲的華人。少遇兵馬倥傯,弱冠別國,移寓異邦,化蕃度日,凡五拾餘載。今年逾七拾,一縷鄉愁,猶日夕牢繫于故土春泥裡。一旦連根起拔,多少中國人能忍耐祖宗山墳受如此的對待?青明時節倍思親,國人掃墓皆有山可拜,唯我梁家後人獨無。魂兮歸來,何處是安息? 現希市僑聯能大力相助,為我們小市民請廣州市育林局諸公,高抬貴手,把破壞了的幽塚,修理修理則個,以便白骨歸黄土,人鬼皆安樂;並代我們向廣州市文化局申請保留墳地,批發文物監証。 育林亦育人,两大皆歡喜,雙贏上策也。

特此敬謝。

梁鐵雄謹書于美國華盛頓
2007年4月7曰.

Hong Kong,Hong Kong,和你在一起

「Hong Kong,Hong Kong,和你在一起」,這是一九七零年代鄧麗君主唱的〈香港之夜〉。前不久,某航空公司在臺灣的電視廣告採用了這段音樂。鏡頭中,一位無精打采的西裝客坐在香港機場的候機廳,身上蛛網纏繞。旁白曰:「還在從香港轉機嗎?現在從XX轉機上海,最快比香港早一個半小時。」臺灣各大電視台中,國際新聞一向不多;涉及香港、大陸的,一般也以花邊新聞、社會新聞為主,比如甚麼煙花匯演、特異功能、黑心商品等等。不過這兩天,有關香港的新聞、乃至專輯卻突然多了起來:原來香港已在慶祝回歸十週年了。「回歸」、「一國兩制」這些名詞,對臺灣來講特別敏感。故此,大篇幅報導香港回歸十年來的政治、經濟的變化,未嘗不反映出臺灣社會對兩岸關係問題上的思慮。

一百年前,港、臺的文化交往已經很密切。以我所就讀的中學為例,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學生名單上不少人的英文名字都是閩南語拼音,他們來自Formosa;我們的老外校長還會定期去Taihoku(台北)招生。一百年後,香港、臺灣仍是雙方居民最常旅遊之處,但兩者在心理上卻距離甚遠。臺灣駐港機構光華中心主任平路說:「臺灣與香港很近,也很遠。在香港人眼中,臺灣就是一個字:『土。』而在臺灣人眼中,香港回歸後就是大陸的一部分,與大陸沒有區別。」

這兩種看法,我都有過親身體會。究其原因,一方面是香港一九七零年代以後成為世界金融中心,香港人遂滋生出一種令人不敢恭維的「睥睨蒼生」的習氣;另一方面,臺灣在一九九零年代以後逐漸注重於本土意識的培養與建構,卻往往忽略了臺灣以外的世界。如此一來,要雙方平心靜氣地進行文化溝通,實在困難。香港人對臺灣的一些負面印象,這裡不必費辭。而那邊廂,我來臺灣工作後,有這樣一次有趣的經驗。偶爾與一位從美返台的年輕教授聊天。他說身處美國這個多元社會,與香港人、大陸人多有接觸,對於廣東話也感到很親切。談起英文學習,他說自己博士班時期的室友是北京人,英語口語不太行,但掌握的辭彙非常豐富,寫報告詞乏的時候,問問他包保妥當。講到這裡,他忽然說:「怎麼你們大陸人都這麼會考托福?」我愣了一下,冷冷地回答:「抱歉,我是香港人,在香港接受教育,對大陸的教育模式不是非常了解。」我贊同「文化中國」的理念,並沒有以所謂「高等華人」自居的意思,但卻非常在意香港的主體性、獨特性──即使這獨特性的某些內容令我不敢苟同。

香港在三十年前「睥睨」臺灣,大概是暴發戶心態在作祟。不過,如果三十年後依然不脫暴發戶習氣的話,就有些可悲了。至於在文化的層面,香港委實不太有「睥睨」臺灣的資格。開埠一百六十多年來,香港確然累積了豐厚的文化內涵,古與今、華與洋、文與商……然而,這個城市始終擺脫不了「文化沙漠」的緊箍咒。沙漠並非死寂的,它在暴雨過後會花團錦簇。然而,隨著水份的流失,黃沙漫漫的景象很快就恢復了。年復一年,香港政府花在文化事業上的款項可謂暴雨一樣巨額。可是隨著附庸風雅的新鮮感過後,大家感興趣的,依然是「緋聞加醜聞」、「裸體加屍體」。文化沙漠,也許就是次文化天堂。快餐、紙尿片式的次文化所以產生,或多或少是拜英國人所賜。英格蘭無庸置疑是一個有自身文化與歷史的國家,但英國人來香港不是為了建設文化。殖民地時期,洋人、華人雖有統治與被統治階級之別,但賺快錢的心態卻分毫不差。每人每天為口奔馳,到了休息的時候,自然就不願再思考,只想對著螢幕傻笑。回想中英談判之際,大陸官員保證香港九七後「馬照跑,舞照跳」。博彩業、娛樂業乃香港社會的支柱,對香港的這種觀感,大概不止是大陸才有。

有興趣於賽馬的人都知道,贏大錢的方法一定要「以錢賺錢」。你本身錢多,就可以買買內線消息,或請騎師、練馬師吃吃飯。你是窮光蛋,想靠賽馬贏錢,大都只能老鼠嫁女兒--小敲小打,大大賺一票恐怕比中六合彩還難。就賽馬而言,香港是有錢人的天堂;就學術文化而言,香港是成功者的天堂。不說別的,當年高行健來港舉行畫展,不但門可羅雀,連舉辦單位也頻拋白眼。後來高氏成為諾貝爾獎得主,於是香港就驀地裡多了一群「老朋友」,每個人都是識他於貧賤之時的「慧眼英雄」。香港有國際一流的大學師資、圖書資源、音樂廳、藝術館,國際上傑出的科學家、文學家、音樂家、藝術家,香港籍的也比比皆是。但香港獨力培養的國際知名文化人,卻跟港督府、立法局大樓和尖沙咀鐘樓等歷史建築一樣,寥若晨星。

「Hong Kong,Hong Kong,和你在一起……」香港就像一張相片,看上去賞心悅目,相中粲然的笑容、美麗的服飾、絢爛的背景卻都是在鏡頭前堆出來的。全球化的浪潮下,香港在東亞的交通樞紐地位似乎真的隨著這首歌,逐漸成為明日黃花。但是,如果香港在文化上也只把自己視為一個中轉站,那麼這個城市所失去的,又遠不止區區交通樞紐的地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