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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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4日 星期三

漫談元朝皇帝的漢文化素養

從世祖忽必烈滅南宋(1279)到惠宗(順帝)妥懽帖睦爾北走應昌(1368),元朝一共經歷了11帝,89年。世祖於統一後在位15年,惠宗在位36年,已佔去整個元朝歷年的一半。剩下的諸位皇帝,在位或5、6年,或3、4年,或1、2年,最長也不過14年而已(成宗)。儘管從整個歷史的視角來看,元朝皇帝的素質不算下乘,但後人記得住的,大概只有世祖跟惠宗兩位。世祖駕崩至惠宗即位之間,走馬燈似的更換了9個皇帝。有學者究其原因,提出了三大問題:第一,元朝沒有制定出皇位繼承的法規,乃致諸王爭位,政局不穩;第二,元帝多嗜酒,以此戕生,享壽大率不過50歲;第三,漢化不力。有元一代,漢化是漫長而艱難的過程。僅就科舉來看,延祐二年(1315)復科距離宋亡36年,距離金亡更達81年。在這段日子裡,漢族知識分子完全沒有任何正常的晉身途徑。出路既無,想不讓關漢卿嘻笑怒罵、慷慨悲歌、「往煙花路上走」、當「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可乎?

總角之時,有次偶爾翻閱元朝皇帝畫像的圖片。除了太祖成吉思汗、太宗窩闊臺、世祖忽必烈外,其餘一概未曾見過。只覺得成宗之像渾樸而略帶英氣,武宗一臉顢頇之態,文宗深目高鼻,貌似回回。而仁宗則令人一驚:此帝雖身穿胡服,而容貌好不像中原儒生!稍後瀏覽歷史年代表,只見元代年號如中統、大德、至大、至順、至正等,多質樸少文;唯延祐之號,雍雅典重,似宋代所用者。對於元代中葉歷史略有了解之後,才知道延祐乃仁宗年號。元滅宋後,長期廢止科舉;仁宗即位後,場屋重開,史稱「延祐復科」。因此,仁宗貌類儒生,年號近宋,實非偶然。

元朝皇帝對漢文化抱持著怎樣的態度?其漢文化素養又如何?日本學者曾就此課題作過研究,可惜其文未見。但縱而觀之:

忽必烈改國號為元,始設年號,承金、宋之法統,善待趙孟頫、許衡等漢族士大夫,已可見其漢化之內容。世祖太子真金,「少從姚樞、竇默受《孝經》」,接受儒家教育,然其壽不永,未曾即位。真金之子鐵穆爾即後來的成宗,史稱其「承天下混一之後,垂拱而治,可謂善於守成者矣」,蓋受其父思想之影響。

成宗姪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早年從太常少卿李孟學習儒家典籍,其後遂有延祐復科之事。英宗碩德八剌乃仁宗之子,少習儒術,繼位後欲行漢法,導致以鐵木迭兒為首的部份蒙古貴族不滿,南坡之變,英宗遇弒。英宗堂叔也孫鐵木兒趁勢登基,是為泰定帝。泰定帝生長漠北,不諳漢族文化,加上事出倉卒,因此其即位詔書大概是直接將蒙古文翻譯成漢文,半文半白,不及由文臣潤色:

薛禪皇帝(忽必烈)可憐見嫡孫、裕宗皇帝(太子真金)長子、我仁慈甘麻剌爺爺根底,封授晉王,統領成吉思皇帝四個大斡耳朵,及軍馬、達達國土都付來。(甘麻剌)依著薛禪皇帝聖旨,小心謹慎,但凡軍馬人民的不揀甚麼勾當裏,遵守正道行來的上頭,數年之間,百姓得安業。在後,完澤篤皇帝(成宗)教我繼承位次,大斡耳朵裏委付了來。已委付了的大營盤看守著,扶立了兩個哥哥曲律皇帝(武宗)、普顏篤皇帝(仁宗),侄碩德八剌皇帝(英宗)。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謀異心,不圖位次,依本分與國家出氣力行來;諸王哥哥兄弟每,眾百姓每,也都理會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升天了也麼道(駕崩),迤南諸王大臣、軍士的諸王駙馬臣僚、達達百姓每,眾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虛,惟我是薛禪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長孫,大位次裏合坐地的體例有,其餘爭立的哥哥兄弟也無有;這般,晏駕其間(英宗死後),比及整治以來,人心難測,宜安撫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寧,早就這裏即位提說上頭,從著眾人的心,九月初四日,于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裏,大位次裏坐了也。交眾百姓每心安的上頭,赦書行有。

後世看來,堂堂詔書如此行文,不由令人有點哭笑不得之感。可是,泰定帝雖不染漢風,卻也當了五年的太平天子,還派人將《貞觀政要》、《資治通鑒》、《大學衍義》等典籍翻譯成蒙古文。

泰定去世後,其堂姪文宗圖帖睦爾即位。文宗樣貌似回回,但深受漢文化薰陶。現轉引相關資料如下:

在元代各個皇帝之中,文宗有著較深的文化修養,所以,在位期間比較注重文治。1329年二月,文宗設立了奎章閣學士院,秩正三品,專掌進講經史之書,考察歷代帝王之治。以翰林學士承旨忽都魯、都爾彌施、集賢大學士趙世延等人擔任奎章閣大學士。大學士之下設有侍書學士、承制學士、供奉學士、博士等官。這些職位大多由學問深、聲望高的朝官兼任。八月,在奎章閣學士院之下設藝文監,秩從三品,專門負責將儒家典籍譯成蒙古文字,以及校勘。當年還下令編纂《皇朝經世大典》,1331年五月修成,為元代一部重要的記述典章制度的巨著。文宗不僅自己聽學士們講解治國之道,而且下令所有勛貴大臣的子孫都要到奎章閣學習。1330年下令中書省、御史台、集賢院、奎章閣的官員共同主持對國子監學生的考試,合格者按考試成績分等授官,不合格的留校讀書,不得授予官職。文宗還沿用前朝褒揚聖賢的辦法,加封孔子之父齊國公叔梁紇為啟聖王,母魯國大夫人顏氏為啟聖王夫人,孔子之妻丌官氏為大成至聖文宣王夫人。後來,又封孟子為鄒國亞聖公,程顥為豫國公,程頤為洛國公,並對顏回、曾參、子思等人也加封了相應某國聖公稱號。

此外,文宗喜愛詩文,在藩王之時,已見其概。《宋元詩會》云:「上神智天畀,怡情詞翰,雅喜登臨。居金陵潛邸時,常屏從官,獨造鍾山冶亭,吟賞竟日。」文宗現存詩作僅有兩首,但頗能反映其特色。元末葉子奇《草木子》收錄元文宗〈自集慶路入正大統途中偶吟〉七律一首,其詩云:

穿了氁衫便著鞭。
一鉤殘月柳梢邊。
二三點露滴如雨、
六七個星猶在天。
犬吠竹籬人過語、
雞鳴茅店客驚眠。
須臾捧出扶桑日、
七十二峰都在前。


據《元史》記載,泰定帝崩後,權臣燕帖木爾遣人往江南迎接文宗即位。此詩正作於前往大都的途中。全詩明白曉暢,讀之如歷其境。故有學者論此作「寂靜中不乏朝氣,和婉中不乏威嚴,太平天子的氣象儼然」;「詩歌最後兩句,不愧天子手筆,頗有威加海內萬方賓服的氣派,語氣不同凡響」。此外,詩中第二、三聯,論者以為對仗工整,意境清新,實際上更運用了奪胎換骨之法。五代盧延讓〈松寺〉詩:「兩三條電欲為雨,七八個星猶在天。」楊徽之〈漢陽晚泊〉:「犬吠竹籬沽酒客。」晚唐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由此不僅可知文宗化用前賢作品而無跡,更見得他對晚唐五代詩頗有偏愛。文宗另一首傳世之作名為〈題九華〉。其詩曰:

昔年曾見九華圖。
為問江南有也無。
今日五溪橋上望、
畫師猶自久功夫。


該詩同樣平白如話,似乎無甚韻味,其實不著痕跡地讚頌了九華山之美。
當年僅僅看到九華山的圖畫,便為其所吸引,驚詫江南竟有如此令人神往的美景。但今天真正來到九華山下,卻發現當年的畫師畫得實在不夠好。這種烘雲托月之法,不由令人想到荷馬史詩《伊里亞特》中的一幕:當海倫出現在希臘聯軍面前時,史詩並未正面寫她如何美貌,只是記述希臘統帥的讚嘆道:「為了這樣的美女,即使再多打十年仗也甘願!」

文宗說「畫師猶自久功夫」,並非一時興起之語,他本人即精於書畫。《元史》記載,文宗的書法受趙孟頫影響宗而晉人,「落筆過人,得唐太宗晉祠碑風,遂益超旨」。他曾命近臣房大年畫《京都萬歲山圖》,房大年以為自己火候未到而請辭。文宗於是索紙運筆,先作一稿,「大年驚服,謂格法周匝停勻,雖積學專工,莫能及也」。文宗的書畫作品在今日極為罕見,2005年大陸的某拍賣會上,有文宗《相馬圖》一幅,據說是從一位日本收藏家處徵集所得,這大概是其作品之僅存者。

至於末代皇帝、文宗之姪惠宗妥懽貼睦爾,幼年因受皇位爭奪之累,先後被貶居高麗和廣西,受漢文化薰陶更深。尤其在廣西靜江,惠宗寓居大
園寺中,拜秋江長老為師,讀《論語》、《孝經》,並每日寫字兩張。即位後,惠宗頗喜蒐集碑帖,時有御書賜與臣下,並要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學虞世南字。此外,惠宗好為詩,《草木子》記載:

上有佳句云:「鳥啼紅樹裏,人在翠微中。」天下誦之。

此聯雖為殘句,承平雍熙的氣象,隱然可見。元末明初名僧釋宗泐有〈送徐伯廉歸南陵〉詩云:「把酒城南道,離懷去住同。鳥啼紅樹裏,人在翠微中。山雨添秋色,溪雲渡晚風。倚樓相憶處,明月各西東。」其頷聯當即化用惠宗成句。

《元史》記載,惠宗一日覽宋徽宗畫,稱善。大臣巎巎進言:「徽宗多能,惟一事不能。」帝問何事,巎巎對曰:「獨不能為君爾。身辱國破,皆由不能為君所致。人君貴能為君,他非所尚也。」惠宗後期步徽宗後塵,怠於政事,荒於遊宴,以致朝政敗壞,民變蜂起。至正28年(1368) 閏7月23日,明太祖朱元璋派大將徐達分水陸兩路向大都進攻,元軍潰逃。28日,惠宗攜三宮后妃、皇太子、皇太妃北奔上都,屯兵積糧,意欲捲土重來。朱元璋遣使遺書,曉以利害。惠宗遂作〈答明主〉詩曰:

金陵使者渡江來。
漠漠風煙一道開。
王氣有時還自息、
皇恩何處不周回。
信知海內歸明主、
亦喜江南有俊才。
歸去誠心煩為說、
春風先到鳳凰臺。


全詩語調不卑不亢,承認元祚已盡,又自詡皇恩周回。但將「明主」對「俊才」,對朱元璋未嘗沒有些違心的恭維,婉轉表達了禪讓之意。兩年後。惠宗在沙拉木倫河畔的應昌府去世。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繼位於哈拉和林,是為昭宗,年號宣光,史稱北元。野史收錄昭宗為太子時所作〈新月詩〉云:

昨夜嚴陵失釣鉤。
何人移上碧雲頭。
雖然未得團圓相、
也有清光照九州。


此詩可謂一語成讖。失去了中原的北元政權彷如缺月一般,縱有清光,終非完璧。昭宗在位8年去世,其子脫古思帖木兒繼位,年號天元。1388年,十萬明軍在合勒卡河和克魯倫河之間、貝加爾湖南岸大敗脫古思帖木兒的軍隊,殘元諸王、平章以下官員三千多人及軍士七萬余人被俘,脫古思帖木兒被部將縊殺。其後又經歷了恩克卓里克圖、額勒伯克、坤帖木兒三代。1402年,鬼力赤弒坤帖木兒而自立為汗,去「元」的國號,改稱韃靼,北元滅亡。

元代的興亡,與漢文化的消長為終始。成吉思汗雖然只識彎弓射大鵰,卻也曾指著耶律楚材對窩闊臺說:「此人,天賜我家。爾後軍國庶政,當悉委之。」蒙古滅金後,漢文化不絕如縷,耶律楚材居功甚偉。忽必烈統一天下後,元朝皇帝日益漢化,遂有仁宗復科舉、英宗行漢法,其後更出現了文宗、惠宗這樣的右文之主。北元時代,元帝雖仍以反攻為念,但漢文化影響已日趨淡薄。昭宗有國號、有年號、有廟號,天元帝已無廟號,天元以後年號亦無,最後一血統不明的鬼力赤篡位後,更連國號也一併廢去,至於反攻問題,也就不了了之了。可見,蒙、漢傳統一直處於此消彼長的形勢。但話說回來,文宗、惠宗的詩作,雖然不敢說第一流,但與今日一些附庸風雅的權貴作品相比,依然頗具專業性。五四以來,提倡我手寫我口,以致今天稍微會謅一二合乎平仄的句子,都令人刮目相看。不過在某些達官貴人的眼中,也許泰定帝那俗白的即位詔書,比文言文更值得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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