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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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28日 星期四

小雞央米的故事 (舊作新貼)

昨晚又夢見央米了。這個傢伙至今還是一樣頑皮,三不五時就會跑出來現一現身。大概因為牠在的時候從未替牠留影,夢裡我竟在跟牠拍照。前年在天涯社區連載此文,頗受歡迎。剛好又有同學提及牠,不如就此順水推舟,把冷飯再回一回鍋,希望能做成揚州炒飯。

(一)前綴╱前贅

一直想寫篇關於央米的故事。
從小到大,家中的寵物沒少養,而至今叨念最多的卻只有央米。央米是寫過的,大學畢業班的義大利語課中就有。由於語言能力有限,寫作水平大概跟〈我家的小貓〉、〈我家的小狗〉之類的小學作文差不多。不過老師Dr. Gritti批改完畢後,還是驚異地問:「你寫的是真的嗎?」當然是真的。正因為真得很戲劇化,這篇習作得了高分。我該好好感謝央米。

把央米抓回家時,正值雞年。轉眼之間,又是雞年了。為表示一點懷念之意,就重新提起了筆。哪知塗鴉不到一半,已經幾千字。這些芝麻綠豆,破碎支離,串連著不像小說,分開來更不成片段。要選幾個精采場景寫成散文,又不願有所取捨。於是就接受朋友的意見,想到哪裡,寫到哪裡吧。一番「拉雜」,希望讀者諸君不要「摧燒之」則個。

(二)釋「央米」

嚴格說,央米本叫做Yummy,名字是我取的。剛把牠抓回來的時候,母親一直管牠叫「雞囉囉」,
後來嫌這不是專有名詞,準備用表妹的名字來叫牠;最後考慮要改稱「好好」:「我在廚房燒菜,牠就一直圍在旁邊轉來轉去,比你好多了。」我那時剛在看《三言》《二拍》,極力反對這個名字:「『好好』有甚麼好?張好好馮惜惜李師師,都成花魁了!依我,就叫牠『Yummy』。」「為甚麼?」「牠這傢伙很饞,總喜歡搶東西吃。有時候東西沒搶到,嘴巴就已經yum yum yum地空嚼起來。可見饞嘴是牠的天性。」母親有點不情願:「甚麼名字不好,叫個『央米』。」﹙母親開始雖不喜歡這個名字,但把Yummy翻譯成「央米」真的音義兼備。「央米」就是要東西吃的意思――儘管這小雞的嘴很刁,對於米往往不屑一顧。﹚名字雖然取了,但不知為甚麼,叫新名字通常是件很困難的事情。直到把牠帶回大陸,表妹問牠叫甚麼,我說是Yummy,這樣「央米」二字才定於一尊了。

(三)邂逅

央米的出生地不詳,但牠短短一生起碼住過兩個地方:香港、大陸。那年五月剛考完中五會考,
常和母親到家附近的高山公園散步。有天下午,離我們不遠處走來一個老頭。老頭剛拐彎,只見一隻黃茸茸的小雞快步緊跟在他後面。我和母親相視一笑:這老頭真厲害,怎麼把小雞訓練得這麼好?誰知老頭回頭看到小雞,竟抬起手杖把牠輕輕撥了開。原來小雞不是他的。小雞見老頭不要牠,馬上就更換了目標。我們走牠也走,我們停下牠也停下來。天快黑了,母親說:「我們帶牠回家吧,不然晚上恐怕被野貓叼去了。」雖說香港寸金尺土,但這個主意我是舉雙手贊成的。於是,我把剛買的熱水瓶拿在手上,謄空紙盒將小雞放了進去。

(四)來者不拒

一般的雞到了陌生地方,
都會畏縮在一角,先觀察一下環境。而央米的性格是大大咧咧那種,一回家就要到處跑。家裡地上鋪了磁磚,央米走在上面總是打滑。不過不到五分鐘,牠就開始習慣,幾個房間都走遍了。這時,我在地上放了些米粒,喚牠過去。牠一邊「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地叫﹙聲音很特別,不知是不是回應母雞時的語言﹚,一邊啄食著,很快就把米粒吃個精光。母親說:「七點鐘了,雞在這個時候早該上籠了。」於是就放牠回紙盒睡覺。吃晚飯時,我看看牆角說:「紙盒會不會關得太嚴,不透氣?」我認定央米跳不出來,於是走過去靜靜地把盒蓋打開了。坐下繼續吃飯,只聽得紙盒中一「砰」。剛定過神來,又一「砰」。等我準備看看究竟,央米已經隨著第三「砰」跳了出來。出來之後,牠就在餐桌底下轉個不停,有時把母親輕輕一啄,有時則啄我,要東西吃。我們把魚、肉、白菜、榨菜拿在手上遞給牠,一概來者不拒。

(五)越來越沒規矩了

我們喂得高興,卻不知道出了毛病。第二天再把米粒撒在地上,央米已經不吃了。為了引誘牠進食,我把米粒放在掌心。
這一招果然湊效,反正在牠心目中,人拿在手上的,必然是好東西。吃幾粒米,還要低頭在地上把嘴巴兩邊磨一磨,似乎很愛乾淨。然而好景不常,第三天進食,央米有時故意把我掌心戳一戳,米粒灑得一地都是;有時頭都懶得低下,乾脆在手掌上磨嘴巴。「越來越沒規矩了!」母親且愛且嗔地說。到了第四天,索性一粒米都不吃,只顧玩。我重施故伎,捏起手心喚央米過來。牠興高采烈地跑過來,一看是一粒米,二話不說轉身就走。態度好一點時,就略表感激地啣起那粒米,放到地上再走。之後的幾天,央米就完全靠我們的飯菜為生。

(六)第二選擇

坐在房裡讀書,如果看到央米從門口掠過,原因大約只有三個。有好吃的東西,自然是拍翅撒腿,忙不迭的。電冰箱打開了,也會迫不及待。不過牠對於電冰箱的態度比一般貓狗來得有禮貌,雖然迫不及待,在電冰箱只會站在一旁眼看手﹙嘴﹚不動,決不亡命撲上去撒野。母親說得對,央米不是一味只知道饞。牠陪母親在廚房燒菜,從未吵著要吃的。

至於第三個掠門而過的原因,就是看見了母親。可能女性荷爾蒙有獨特的氣味吧,牠喜歡母親喜歡得不得了,一天到晚跟在她後面。東面的太陽斜斜照進屋裡,母親故意喝道:「曬太陽曬太陽!」於是央米就跳到陽光裡底下,左腿一伸,右翅一翻。可是,這種日光浴下的優雅造型從沒有維持超過五秒鐘。只要母親一有動靜,牠又跟過去了。母親加快步伐,牠就相應增速,張開翅膀歪著身子跑,像一個小黃風火輪。有時央米也會做母親的開路先鋒。母親見牠跑在前面,故意轉身,牠也來個急煞車――由於地面磁磚很滑,往往要轉個大圈才煞得住車――回過頭來追。母親去了洗手間,人不見了。央米就四處環顧一番,「啾!」「啾!」地尋人啟事一下。還沒有回應,便來到我的房間了。我是牠的第二選擇。

﹙七﹚真是個鬥雞

也許是第一印象搞壞了,央米最不喜歡父親。那天工作在外的父親回家,
一看見牠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衝著母親道:「你買個這個回來幹嘛?扔掉扔掉!」母親後來回憶說,父親脾氣急,但其實是好意。住在這樣的石屎森林,哪有足夠的空間給央米活動呢?不過這話大概刺痛了央米的弱小心靈,以後每次看見父親都要啄幾口。縱使啄得不疼,父親還是悻悻然說:「真是個鬥雞!」每聽到這話,母親就很得意地向父親把眼睛一撇。我向博學多聞的父親請教央米是公雞還是母雞,卻得到一個反問:「鬥雞哪還有母的?」

不過父親講央米是鬥雞,還真有點道理。央米腳大、腿長、髀粗,比同齡的小雞高大很多。母親認為牠像個穿著燈籠褲的高個子,我則認為像那些瘦高的、穿著大皮靴的白種小男孩。幾年後,我又到高山公園溜達,看見一個黑短健碩的男子坐在石凳上,旁邊的石桌栓著一隻白色的大鬥雞,雞冠紅似倒瀉的燭蠟。這時我才聯想到央米會在這裡出現的一些緣故。

話說回來,一天下午,父親對央米的印象終於徹底改觀了。他剛回家一開門,看到我和母親倚在沙發上打瞌睡,竟大笑起來了。我們睡眼惺忪地問他笑甚麼,他指了指地上:原來央米也伏在一隻空拖鞋上睡著了。

﹙八﹚思行合一

央米甚麼都好,就是有時會隨地遺矢。一旦牠扔下地雷,我都會儘快拿衛生紙把地磚擦乾淨,免得牠踩了。但不久,我的「儘快」竟引起了央米的疑心:要拿走而不給牠的物事,肯定是好的。終於有次,牠趁我擦地磚時出其不備地衝過去把那團衛生紙啄了一口,結果才知道中招了,把嘴巴在地上磨個不停。可是,這次經驗卻誘發了央米對衛生紙的熱愛。牠瘋狂地愛玩衛生紙,總把紙撕成一條條吞下肚裡。母親為了逗牠,將衛生紙對摺成小硬塊。稍稍一晃,央米就要搶。這時,母親把紙塊挨到牠嘴邊,快速擺動著。央米先會忙亂一通,然後就安靜下來,掌握擺動的頻率後,突然一咬,往往能成功搶走紙塊。

央米的捕獵遊戲不限於衛生紙。只要你手上捏著一個網球、
一把梳子或者一個紙團,在牠面前晃蕩一下,牠便會過來。央米的動作雖快,卻是常是「思行合一」的。母親揚起一個七八公分高的貓頭鷹玩具,牠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顧衝上前來啄。突然看見貓頭鷹的一對眼睛,不由後退了兩步。可是大概覺得自己的身材始終比貓頭鷹大,於是立刻又衝上去了。另一趟,牠在廚房陪母親燒菜。母親隨手將一大塊冰扔進垃圾桶,這時央米也應聲跳了進去;進去才發現是一塊不好玩的冰,不到一秒鐘就跳了出來。母親和我看得目瞪口呆:不僅因為牠的敏捷,更因為垃圾桶有牠的三倍身高。

又小又圓的玩意,央米也情有獨鍾。手錶的調鈕、螺絲帽、塑料彈子、鑰匙鏈上的小鋼珠、塑料拖鞋上的「O」字母,都愛去啄。當然,有人陪牠玩就更好。你如果不理牠,牠會主動過來叮你一下。那天我躺在沙發上,央米看見了,立刻跳起來啄我的耳垂。難道耳垂也屬於牠定義中「又小又圓」的玩意?

﹙九﹚造反了呀

央米愛玩,只要有亮光,牠就可以徹夜不眠。玩累了就休息一下,要麼伏在鞋子上,如果我坐著的話就過來伏在我腳背。牠很講究,從不隨便伏在地上――除非在地上給牠鋪一張紙。注意哦,最好要白紙。假使是報紙,牠會不喜歡上面那些黑色的「麻麻點點」,不住地用腳去趴,直到心理上認為那些東西都趴乾淨了才去伏。我也常常把央米托在手上,托的時候,要讓牠的雙腳穿過指縫懸空著,不然腳掌碰上支點就會一蹬。可能是在尋找蹬腳的機會吧,懸空的雙腳總是輕輕抖著。「你看,牠都怕了你。」母親打趣道。央米當然不怕我。但在這時,平日雄赳赳氣昂昂的牠倒有點我見猶憐了。

由於愛玩,央米情商也高。有時我們夜歸,把好夢正酣的牠從紙盒中拿出來,牠也不會因此發惱。一天半夜,我起床喝水,只聽見家裡有蟋蟀的叫聲。循著聲音找去:哪有甚麼蟋蟀,那是央米在紙盒中玩口技。「牠在唱著夜曲,自得其樂呢。」母親說。黑暗似乎還真給了牠黑色的眼睛,一點同類的夜盲症都沒有。

我們以前試過,出門前把牠放在一個大藍盆子裡。回家時,發現牠老早已跳出來了,全屋流竄殆遍。
「造反了呀!」母親驚嘆。一個體重不到三百克的小東西,竟然有如此威力。因此,以後外出只有把牠關在紙盒中。放進紙盒怕牠睡覺不運動,拿出來又怕四處搞破壞,真是犯難啊。那天我靈機一動,把牠放在浴缸裡面。「這次諒牠也跳不出來了吧。」我想。晚上回來打開浴室的燈,只見央米反常地以屁股對著我們,伏在角落一聲不吭。「你呀,做事就是不徹底,」母親責備我說,「你明知道央米怕水,下午出門前怎麼不把浴缸擦乾呢?害牠這幾個鐘頭坐又不是,站又不是。」怪不得。要在平時,早就雀躍相迎了。這是央米唯一跟我們計較的一次。

﹙十﹚多識於鳥獸蟲豸

央米開始脫毛了,肚皮上都依稀看得見肉色。我猜測這是偏食的緣故,有些著慌。而母親則很樂觀,認為央米一直都活蹦亂跳的,不會有事,只要能多靜心曬曬太陽就好了。由於央米在家「不遑啟處」,我們決定每天把牠帶去附近何文田山,順便自己也做做早鍛鍊。

何文田山的步道修得很好,我們讓央米跟在後面,一起徒步上山。上山時,央米總是落後幾步,一下找到一條蚯蚓,一下就找到一條小蟲。到了山頂,我和母親做鍛鍊,央米卻總躲在一條長凳下面。抱牠出來,不久又走回去――原來天上有老鷹在飛。過了幾天,央米才走出來活動,但和我們的距離從未超過三公尺。牠常在草叢中穿來穿去,啄出一片僅及容身的空地,然後伏下去曬太陽。大樹下,野生的太陽花五顏六色地開了。母親說:「央米,過來當雞公主!」於是央米就連蹦帶跳地過來,在花間伏了下去。不到半個月,嫩黃羽毛果然豐厚些了。

天色不大好時,我們只以山腰為終點,讓央米在一個青草坡上玩耍。
一次,有隻狼狗聞到央米的氣味,一步一嗅地向牠攏來。我不敢喝斥,怕狼狗一時衝動啥事都幹得出,只好曲線救雞,嘗試慢慢將狗引開。而正在草中穿梭的央米,在狼狗面前忽然雙眼圓瞪,全然靜止不動。如此對峙三分鐘後,狼狗終於退去,央米也若無其事地繼續啄起牠的草來。莊子說鬥雞的最高境界是呆若木雞,央米之謂也。牠的從容澹定倒教我有些赧顏了。

央米上得山多,多識於鳥獸蟲豸。對狼狗是不變應萬變,對老鷹是躲,對蚯蚓是啄,對螞蟻則喜歡不勞而獲――牠嫌這些小蟲爬得太快了,最好你特意抓點來,讓牠吃殘廢餐。至於夏天早上嘁嘁喳喳個不停的小鳥,央米看似不聞不問,其實心裡有數得很。有天晚上,客廳的電視傳出小鳥的叫聲,正打著背手來回踱步的央米即刻就在螢幕前定下來,歪著腦袋看個究竟。「奇怪,山上的小鳥怎麼飛到家裡來了呢?」牠肯定這樣想。

我有生以來最神奇的一次經歷,也和央米有關。小時候隨母親學習鶴翔庄氣功,不到半個月就產生了自發功。後來由於學業繁重,一向沒有練習。那天在山上早鍛鍊,想看看這股「真氣」是否仍在。閉目凝神,自發功果然出現了。正在騰雲駕霧,忽然腳背有些斷續而異樣的感覺,腳邊的雲縷化成了絲瓜瓤子似的。我裝出一個菩薩低眉的樣子,微睜開眼,那一線寬的視覺範圍內,就只見央米在我腳背上踩來踩去,脖子伸得又直又高。剛才不還旁若無人地在遠處啄草抓蟲嗎,怎麼就跳過來了呢?我不堪其擾,只好收功。而央米又立刻回到原處,繼續自得其樂起來。難道牠能感受到神秘的磁場?還是以為我是一隻仙鶴,討厭這種「立雞群」的高姿態,所以來打鬧臺?

﹙十一﹚偷渡

暑假到了,我和母親要去大陸探親,央米面臨無人照料的問題。本欲將央米寄養在一位中學師兄家,但轉念一想:央米以後長大了,香港終究難以棲身。於是,我們決定帶央米到大陸。中港之間的關卡並不容易過,一旦發現私運未經檢疫的動物過關,罪可就大了。然而,為了央米,我們得冒這個險。

第二天一早,火車開到羅湖邊境,我就從紙盒中拿出央米,用橡皮筋把牠的雙腿捆好,
放進母親的皮包。為了流通透氣,皮包沒有拉上拉鍊。羅湖的邊防人員很戲劇性。也許是成天坐在窗口比較苦悶吧,他們蓋戳後交還證件的招式可謂五花八門。有的是食指功,一彈;有的是拇指功,一扣;有的是中指功,一掂。無論用甚麼指,證件都會精確無誤地飛過來。令人佩服的是,他們五指從來不需並用,當然雙手就更不需。過了邊境的簽證窗口,就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兩邊都有執勤人員。如果他們覺得你有走私的嫌疑,就會叫你停下。我有兩次被叫停的經驗,一次是趕時間走得快,還有一次是忘了摘下墨鏡。﹙依這兩次案例來看,執勤人員該是港劇迷吧。﹚但母親是見慣大場面的,蓋戳後挽著皮包,拖著行李箱,從容地走出了聯檢大樓。「央米乖不乖?」在深圳火車站的候車室中,我問母親。「呵呵,吭都沒吭一聲,像個灌得滿滿的熱水袋。」母親邊回答,邊把央米放回了紙盒。

過了一關,還有一關:火車上也不能擅帶動物的。我正準備將紙盒塞進鋪下時,一個年輕的列車員走了過來:「有甚麼鳥在叫?」這趟,我只有乖乖地告訴他實情。列車員笑著把央米掂了掂就還給我,說:「是隻公的!」幸好我們火車上得早,旁邊沒有別的人,我趁機在紙盒裡撒了點小麥。等乘客都上滿,就不很方便了。七月的天氣火熱,而十二年前的火車是沒有空調的。我悄悄打開紙盒,發覺央米也在張著嘴巴喘氣,盒裡的小麥一粒都沒有吃。車程有十七八個小時,只有暗暗祈禱央米沒事。

心靜自然涼。開車後,我就一直坐著看書。不知何時,小腿肚子上隱隱有點刺疼。低頭一看,原來紙盒左上方的尖角處有個襯衫鈕扣大的小洞,一對小小的鳥喙就從小洞中伸了出來。這種又熱又沒胃口的情況下,央米還顧著玩。

﹙十二﹚雞婆婆

終於到了小姨家。我剛把被「囚」十幾個小時的央米從紙盒中放出來,牠就毫不客氣地在幾個房間巡視了一通。小姨道:「好,養到國慶節就做栗子雞吃。」母親平時善於諧謔,這時卻變得一本正經了:「你忍心嗎?」晚上,我們把央米安置在陽台一角,用一扇木板擋住。凌晨時,遠方的公雞抱曉了,不知央米以前聽見過這樣的聲音沒有,但牠顯然知道是同類,也「啾啾啾」地呼應。

天氣很熱。央米活動量大,身上有點異味。每天我都燒些熱水,把央米放進一個大盆子,替牠洗澡。央米很怕水,以前洗完澡後,牠都會神色凝重,雙腿叉開。而這時我預先找來一塊舊布,洗完將牠全身裹起來,只剩頭頸在外,放在茶几上。「哈哈,雞婆婆,雞婆婆!」看見央米的樣子,表妹樂壞了。央米則低著頭,作沉思之狀。全身乾透了,牠就動一動腳,示意我把布解開。幫牠梳毛的時候,一雙眼睛還閉了起來,一定覺得很享受吧。

不過有次,央米還沒乾透,卻如坐針氈。那天大家出去逛街,只有我留在家。我拿出隔夜的豆腐、青菜,想早一點把晚飯吃掉。央米看見我吃東西,這下可不得了。雖然布包得緊,但牠還是奮力地左搖又擺,最後滾罈子般的從茶几掉到地上。豆腐青菜縱使不合牠的胃口,但單單人類進食這個情態就足以令牠難於忍受。後來,我摸索出一條規律:央米對飯的態度沒有對米那麼決斷。但如果牠在滿地跑,你也別想喂飯。於是我想出一個絕招:在牠洗完澡被包起來的時候給牠喂飯。這招果然有用,每天只要有剩飯,都由央米負責。

﹙十三﹚玉米夢

「這本書說,哺乳類和鳥類都會做夢的。不知央米會做甚麼夢呢?」表妹翻著一本科普讀物說。「央米啊,會夢見自己吃好多好多的玉米。」小姨回答。「嗯,那牠醒來時一定很失望了,」表妹說,「我看見牠有時睡得好好的,嘴巴突然向前一啄就醒了。肯定是夢見自己在吃玉米。」

素食中,央米最愛新鮮的玉米。看見我們手上剛蒸好的玉米棒子,
便跳起來搶。這樣的搶法多半徒勞,因為很難把顆粒從棒子上扯下來。強打惡要不成,央米便糯米餳糖似的圍著我們轉。表妹剔下一粒玉米扔到左邊,央米就跑到左邊,扔到右邊就跑到右邊。「可憐啊,為了幾粒玉米,要累成這個樣子。」母親在一旁嗟歎。我隨手把光禿禿的棒子截成幾段,央米也將嫩嫩的芯子啄個乾淨,成了一個個小圈圈。摸摸牠的肚子,竟整齊地排滿了玉米粒。

有一段時間,市面上沒有玉米了。只好買些乾玉米,蒸熟了給央米吃。可是,牠明顯對乾玉米興趣不大。表妹把央米放在一個小板凳上,自己坐上另一個小板凳來喂食。央米對於這些玉米是吃軟不吃硬,對於表妹的政策則是吃硬不吃軟。有些玉米粒很硬,表妹不得不幫牠把皮剝開再喂。但有些明明很軟,央米卻執意不肯吃,摜在地上。「吃,快吃!」幾番下來,最後的解決方法就是表妹拾起玉米粒,把央米的腦袋半輕不重地拍一拍,牠才老實吞下。

﹙十四﹚肉食者痞,未能遠謀

有了玉米,央米挑食的老毛病有所改善。牠喜歡上西瓜皮、辣椒子,排骨湯渣吃得乾乾淨淨,對於生肉的喜愛更是近乎神經質。如果嘴裡啣了一塊生肉,央米會緊張得東眺西望,半天才找到一個隱密的所在,躲起來把肉吃掉。

有天小姨正準備菜料,廚房沒有一絲擺東西的地方,只好在一張大板凳上切牛肉。這時央米剛好經過,不容分說,搶了一塊就跑。然而搶掠註定是失敗的,因為那塊牛肉足足有半斤重,央米根本沒考慮怎樣把它搬走,更不用說怎樣撕開進食。因此沒跑兩步,牛肉就謋然而墮,如土委地。好一個思行合一的央米,在區區半斤牛肉面前,咋就亂了方寸呢?

可是管他方寸圓寸,於央米而言,是「只在乎曾經擁有」的。既然成功得手過,牛肉的所有權就轉易了。即便小姨將之拾回,央米依舊是理直氣壯地追討。有鑑於穩定壓倒一切,小姨只好息事寧雞,切給牠一小塊牛肉,外加所有剩棄的肥豬肉。

忽然發覺,央米大了不少,不管是體型還是食量。

﹙十五﹚還是個渾的

央米果真大了不少。
剛抓回時,牠頭上有一毫米左右的雞冠,如今將近有一厘米了。那時牠很喜歡我們摸牠的下頜,一摸脖子就挺得直直的。而現在長出了雞冠的下頜不好摸,就換個方式;你使勁捏那兩瓣下垂的雞冠,牠動也不動。但是,頭頂的那扇雞冠依然是不許碰的。你一碰,牠就把頭一歪,從小到大如此。「這扇雞冠大概象徵了央米的自尊和威嚴。」母親解釋。

此時,小區居民飼養的小雞都在長尾巴,央米卻刁鑽古怪,最先是背上出現一排黑褐的小管,然後從小管中抽出黃底黑斑的羽毛。直到全身的羽毛都長齊了,偏偏還是不長尾巴。

「看看那些長了尾巴的小雞,多懂事的樣子啊。只有我們央米,還是個渾的。」小姨評述曰,「那些小雞早都學會走一步停三停,央米卻還是橫衝直撞,像個小將軍。」

「現在人人都忙著出國,只有牠是由海外投奔祖國,單憑這一點就很難得了,因此不能以常理論之。」那天來訪的徐叔叔分辨道。

﹙十六﹚八卦記略

央米越來越重,跑起來是一騰一騰的聲音。
當你單手托起它,感覺會有些吃力,不過牠常常一整條脖子伸直貼在你手臂上,很乖的樣子。發覺了這個情況,我們要牠把脖子貼在桌子上、椅子上、書本上,全都唯命是從。有天家人聚在一起打麻將,表妹讓央米伏在桌子一角,央米就自覺地將脖子貼在摞好的麻將牌上。「可惜沒有會攝影的,不然替央米拍張照片,標題就叫『鳳城』,多好!」我笑道。過了老半天,央米才終結了這個「鳳城」的姿勢。鄰座的外公起了張牌,正拿在手上掂量。這時央米連忙伸過頭去,將牌望望,又將外公望望――原來那是張「一條」。

央米的八卦行徑,不僅體現於麻將桌上。我坐在小椅子上看書,正在別處耍樂的央米就會跑過來站著,挺直脖子陪我一起看。真不明白,書中既沒有圖片,也沒有甚麼聲音,牠到底一本正經地在看甚麼呢?大門打開的時候,央米喜歡伏在一旁,有人經過,牠就「咕咕咕」地怪叫。甚至關在陽台上,牠也總是把頭伸出欄杆,看著樓下玩耍的孩子、騎車叫賣的小販。

可是,好奇心過甚是有問題的。一天,表妹紅漲著臉跑進客廳說:「央米不見了!」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陽台一望,才發現牠正優游地在樓下的草坪上啄草玩兒。還用說?肯定是整天在陽台探頭探腦,一不小心就從四五樓掉下去了。虧得有對翅膀拍一拍,減輕點下墜的力度。

(十七)偷襲行動

同樣是好奇心的驅使吧,央米偏愛偷襲行動。牠有時會試著去抓停在地上的小飛蟲,但和牠一如既往對鳥類的興趣相比,小飛蟲就算不得甚麼。如果有鴿子飛到陽台上,央米就會很「陰險」地去襲擊。偷襲的時候,牠整雙小腿都彎得接近水平的角度,一步、一步向前,最後突然一啄――不過無論是鴿子還是小飛蟲,央米偷襲往往都不成功,大概是吃得太好、長得太胖的緣故。

因為如此,能夠被偷襲成功的,只剩下一種動物:人。
一看到姨丈穿上絨毛拖鞋,央米就跳過去狂啄一輪,然後趾高氣揚地「挺拔」在一邊。故此,姨丈每次換了拖鞋,就會躡手躡腳地說:「央米你不要啄我啊,我現在去拿好東西給你吃……」不過牠選擇的偷襲對象,更多是走動的人。人在前面走,央米就惡狠狠地緊隨在後,兩翅稍微鬆下,雙腳輕快地交替,脖子伸展成一條水平線。至於最後是一磨、一碰、一叮、一啄還是一咬,就全憑牠當時的心情了。有次我去廚房倒水,走了幾步才想起水杯還在客廳,於是回頭來拿。剛轉身,就發現央米原來跟在我後面。牠見我回頭,也馬上轉身,信步走到旁邊的臥室去了。從此以後,我才知道央米很會裝蒜。當目標察覺牠的偷襲意欲時,牠就扮得若無其事起來。

央米的偷襲並不總是處心積慮的,牠也愛來即興。那天母親的好友帶著三歲的小妹來訪,小妹一見央米在客廳,就要和牠玩。可惜她不熟悉央米的脾氣,玩了不到十分鐘,央米就感到非常乏味,自顧自地到一邊啄小豆去了。不久,央米邁開步子準備去陽台,看到小妹站在那裡發呆,竟突然回頭在她胖嘟嘟的小腿上一叮。這下可不得了。小妹覺得央米不跟自己玩不說,還過來欺負,哇的一聲就哭了開來。這時,小姨連忙抱起小妹,向央米問道:「央米你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小妹才去叮她?」央米見小妹沒再哭,很識趣地「啾」了聲,回陽台去了。

(十八)看人打發

其實央米的偷襲對象還是以自家人為主,因為牠知道不管怎樣偷襲,大家都不會拿牠怎麼樣,相反還跟牠玩、保護牠。帶央米到小姨家樓下散步,牠總滿不在乎地四處浪蕩。
然而一旦有陌生人或自行車經過,央米就飛快地跳到我們身邊來。至於愛吃愛玩的個性,則毫未更改。每當夜歸之際,我們都會把央米從陽台抱起,穿過一間臥室來到客廳,給牠吃點夜宵,然後和牠玩一陣。有一回,我故意把熟睡的央米抱出木板外,讓牠自己來客廳。縱使兩眼惺忪,央米還是忙不迭地跑著。結果穿過臥室時踢到床腳,摔了一個大筋斗,但還是鍥而不捨地爬起來,終於跑到了客廳。母親一邊抓著玉米粒,一邊說:「很少看到公雞長到這麼大還不成穩的。」央米看到玉米,也不急著要,親熱地繞著母親轉了幾圈。

經過小妹一役後,央米對外人學會了看人打發。小姨有位朋友,每次來訪都對央米不冷不溫的,央米也淡然處之。這位朋友某天心血來潮,說他認識人在郊外辦了個很大的養雞場,建議送央米去「郊遊」。雖然我們捨不得,卻認為讓牠到大自然和同類間去歷練歷練也是好的。沒想到,還不足三天就回家了。詳細了解後,才知道一去農場,就有幾隻公雞聯手欺負央米。央米不甘示弱,跟他們激戰起來,結果把最兇那隻的左眼啄傷了。農場主說央米是隻我行我素的鬥雞,更何況跟人住慣了,不適合回歸雞群。回到家,央米高興得拍著翅膀,幾間屋裡大跑特跑了一通。從此以後,只要那位朋友來訪,央米就會歪起身子擋在門口,不讓他進來。

﹙十九﹚離別的日子

轉眼暑假就快結束,必須回香港了。至於央米,肯定要留在大陸。送行前,為免央米在家胡鬧,小姨把牠關在陽台上。那塊木板比較寬,以央米的身型還跳不過來。我到陽台去看央米最後一眼,只見央米把頭抬得很高,向我啾啾地叫。臨走時,央米又把頭貼近地面,一隻眼睛從木板和牆壁形成的縫隙間望著我。

在香港,我們三不五時就會打電話詢問央米的情況。表妹道:「我穿睡衣時,央米總是追在後面啄荷葉裙邊。」我說:「還不是因為你走路的姿勢太妖精了。」小姨道:「央米幾乎變成了一隻大雞,全身的深黃羽毛油亮亮的,就是尾巴仍然沒有。我們把牠搬到廚房去住了。」表妹說:「央米已經開叫了,不過牠叫得與眾不同。人家是『喔嗚嗚』、『喔嗚嗚』的叫,而牠呢,是『喔嗚嗚喔嗚――嗚』。」母親回答:「最後一『嗚』那麼短,表示還未叫完便喪失再叫的興趣了。牠依然覺得當小雞比較好。」姨丈說:「你小姨總是跟央米一起欺負我。她手腕上有顆黑痣,指一指,央米就叮一叮。再指一指,又叮一叮。誰知第三次她把我小腿指一指,央米竟發狠一啄。我當時正在沙發上打瞌睡,嚇得跳了起來。」小姨說:「央米乖著呢。每天清早上班,牠都把我送到樓下大門口。休息時,我喊聲:『央米,來!來!來!』不管在哪裡,央米都『登登登』地立刻跑來,一步跨上沙發,伏在我旁邊。」

﹙二十﹚尾聲

好幾個禮拜沒有和小姨聊天,聖誕節打電話問候時,才知道央米已經不在了。央米怎麼死的,至今是個謎。小姨說是由於雞瘟:「我每天下班回家,叫聲『央米』,牠就活蹦亂跳過來要吃的。而那天晚上我叫了好幾趟,牠才悶聲不響地出來,耷拉著腦袋,縮著脖子,有氣無力挨在我腳邊。那時牠冠子的顏色都發烏了。」表妹也附和道:「雞瘟,雞瘟。對街有家也養了幾隻雞。每天那家的公雞一叫,央米也跟著叫。後來那公雞得了病,不叫了。央米也不叫了,肯定是感染了雞瘟。」

母親卻不這樣認為。「又沒跟那家的雞處在一起,怎麼會染上雞瘟呢?冠子發烏,明明是中了毒。」母親斬釘截鐵地說,「肯定是你們院子樓上那個聞嫂子作的怪。你們不是說嗎,央米後來長得很高大,總是擋在樓梯口,嚇得她家小孫女都不敢下樓。聞嫂子因為這個緣故還踢過央米。加上你們家廚房總不關窗,要下毒太容易了。」

小姨和表妹作為當事人,雖不大相信母親的推斷,
但久而久之,三個人的意見卻也逐漸取得了共識。無論雞瘟還是中毒,央米畢竟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何況是雞。即使是中毒,難道還能把下毒的人繩之於法不成?唯一可以做的,就由姨丈做了:他幾經周折借了把鐵鏟,連夜把央米的遺體悄悄埋在公園裡。

可是,這樣一隻小雞,畢竟可遇不可求。後來閱讀科普書籍,得知雞類平均可以活三十年。
而央米的壽命,竟不及這平均數的三十分之一。如影隨形的天才與早夭,難道不僅是人類的詛咒?十二年了,央米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每當想起央米,立刻浮現在眼前的,不是那些活潑伶俐、或者調皮搗蛋的樣子,而是牠把頭貼近地面、一隻眼睛從木板和牆壁形成的縫隙間望著我的神色。牠的眼神中帶著一種關切和不捨。由始至終,牠都理所當然地將自己看成一個人,而我們,都是他至親的家人。

2 則留言:

提到...

配合圖片又重看了一次央米,仍舊很有感覺。會讓人回想起往日所養的寵物。寵物寵物,雖冠上寵物之名,但往往成為家中的一份子,成就了歡喜悲傷。
PS.老師,請容我和朋友分享你的部落格,我想和她分享幾篇文章。

尼古拉伯爵 提到...

非常歡迎, 謝謝. ^_^